首页 > 旅游

&原创为打卡而拍下的照片,晒完后都去哪儿了?

中国是日本旅游最大客源国,红枫观赏期到了,赴日又迎来了高峰,可最近日本的一条路引发了国人不小争论。
据NHK报道,因出现游客擅自拍摄艺伎舞伎、进入私有地等不文明行为,日本京都著名景点祇园的古风街景从2019年10月25日起禁止游客在私人道

原标题:为打卡而拍下的照片,晒完后都去哪儿了?

中国是日本旅游最大客源国,红枫观赏期到了,赴日又迎来了高峰,可最近日本的一条路引发了国人不小争论。

据NHK报道,因出现游客擅自拍摄艺伎舞伎、进入私有地等不文明行为,日本京都著名景点祇园的古风街景从2019年10月25日起禁止游客在私人道路上拍照,违者罚款一万日元。

早在2016年,因游客拍摄阻路、大声喧哗,京都人气景点石塀小路等地也张贴了禁止摄影的指示。事实上绝大部分游客对提示都熟视无睹,所以这一次,提示升级成惩戒,以儆效尤。

中国网友不是对禁拍理由心存异议,是异口同声地发出灵魂拷问:不能拍照怎么证明我去过,我还去干嘛?

▲ 对于日本京都方面发布多个著名景点禁拍的消息,微博网友评论数最高的几条

看到这几条评论收获了大多数人的点赞,我很想去上去追问:去都去过了,你证明给谁看?

拍下喝过的咖啡,尝过的美食,走过的高山,会过的知己……我们晒给别人看的照片,晒完就失去作用了,因为自我即行为的既得利者,过程里五感六觉的沉浸式体验将是我们日后的谈资,而拍照本身只为了绘声绘色地向未到场者证明,可以说纯粹是为了别人。

将影像保存下来是人类千百年来的梦想,定格瞬间本是为了勿忘、留念,可现在的人,拍照动机已经从“为了让自己别忘记”成了“为了让他人别忘记”,别忘记我到过、吃过、见过、拥有过的一切,是照片的存在,让我们的显摆行为有理有据。

-1- 在摄影术发明之前,人是这样显摆自己的

在文艺复兴绘画中,将订画人或赞助者画入画中,是一种惯例,有权有势的人可以让自己的形象和希腊诸神、耶稣基督同框出现。

▲ 贝诺佐·戈佐利《三贤士朝拜耶稣基督》1459-1461年

这是“美第奇-里卡迪宫”里的一幅画《三贤士朝拜耶稣基督》,是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佛罗伦萨僭主科西莫·迪·乔凡尼·德·美第奇的儿子皮耶罗,委托画家贝诺佐·戈佐利所作。画中走在前方,面向观众的就是皮耶罗的宝贝儿子、柯西莫的宝贝孙子——“伟大的洛伦佐”的青年时期。

除了洛伦佐以外,美第奇家族的主要成员、他们的盟友以及各界名流也都出现在朝圣的队伍中。这些都是刻意安排滴,换句话说,谁能入画都是美第奇家族“钦点”的,为了彰显美第奇家族的实力和社会地位。

▲ 波特切利《三博士朝拜》1476年

而《三博士朝拜》里,前来朝拜圣婴的崇拜者很多实际上就是美第奇家族的成员。画面上那个抱着孩子脚的最古老的贤士,是科西莫·迪·乔凡尼·德·美第奇,美第奇家族的主要人物都出现于画中,他们围绕着圣母与圣婴。

画面右侧边缘的人物则是波提切利的自画像,他身披金黄色绒袍,似乎对身边发生的宗教事件漠不关心,把目光转向画外。

贡布里希1960年对美第奇家族早期赞助的研究所表明的,直至15世纪,“艺术作品是捐赠人的作品”,也就是说,被视为创作者的是赞助人而非艺术家,因为是赞助人全盘控制了题材和媒介。

《牛津艺术手册》对赞助人的解释也同样提到,在17世纪以前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艺术赞助行为,在17纪之前的所谓“赞助人”购买艺术品或支持艺术家的行为,都是于实际的功用目的,将艺术品作为交换商品或彰显财富的炫耀并以雇用优秀艺术家为其服务而视为荣耀。

▲ 美第奇家族族谱

统治了佛罗伦萨400年之久的美第奇家族最重大的成就在于艺术和建筑方面。拉斐尔、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波提切利、提香……如果没有美第奇家族雄厚的资金支持,他们也无法源源不断地创作出大量的优秀作品。

美第奇家族赞助艺术的动机,无非是敬神、名誉、享乐三大目的。

有人说美第奇家族相当于买下了半个文艺复兴,这话不为过。历史的烟云慢慢散去,荣耀与钱权封存于流芳百世的作品之中,六百多年后的人依然可以清楚看清他们脸上的得意。

赞助入画,不正是文艺复兴时期“打卡”的方式。

-2- 在拍照打卡兴盛之前,人是这样证明自己的

2013年5月24日,网络爆料在埃及卢克索神庙的浮雕上出现了“丁锦昊到此一游”,此事一出,中国式“到此一游”再次受到舆论讨伐。

▲ 埃及3000多年神庙浮雕上出现"到此一游",令人羞愧

虽然事发后父母通过媒体代女道歉,仍难平网友心中的怒火。这一从80年代悄然兴起的四个字早已遍布中国大小景点,成为景点的“牛皮癣”。

要知道,同样是游历名胜,古人题词作赋,留驻至今,有了如今供人游览的文化古迹,一心想着靠“题字”流芳百世的人,怕是只会遭人唾弃,遗臭万年。

▲ 2008年10月3日,一名游客在福州国家森林公园的竹林里“题字”

想当年,猴哥在佛祖手掌所化山峰留下“到此一游”,来证明自己神通广大,转眼间,正是这一撒出卖了他。

中国游客为何如此热衷于题字?上下几千年中,喜欢吟诗题字,四处留墨的帝王将相、文人骚客也不在少数。

历朝历代,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中国大量会写字的人都爱“留名”。“毁画不倦”莫过于乾隆,只要字画古董经他之手,就难免遭受“圈阅”之灾,他最爱在字画上写读后感、签名盖章。

王羲之《快雪时晴帖》,乾隆前后题记七十多处,印章累累。王书本幅短短两行字上面,就盖有“石渠宝笈”、“养心殿鉴藏宝”、“乾隆御览之宝”等印章十多处,周边的题字印记,密密麻麻,更是到了见缝插针的地步。

▲ 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仅28字,乾隆在上面盖满章还写了上万字读后感

除了字画,各种材质的古董器具也惨遭他的摧残,故宫收藏了几件价值连城的玉器,就被乾隆动了“大手术”,留下了无法弥补的遗憾。

古有“有感而发,直抒胸臆”的传统,现代人到哪都爱留名也就不那么荒诞了。很多旅者都是借由散心抒发心中苦闷,经过一番舟车劳顿,爬山涉水,陡然见到了风景秀丽,有着深厚人文底蕴的文物,各种感想都涌了出来。

这一点和文人不谋而合,只不过东施效颦罢了。

在过往,中国盛行小农经济,普通大众被束缚在土地上,活动半径小,出行并不易,只能是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和大商贾等富贵一族,能够有着经济实力和雅兴,去游览各地。他们的行踪,自然值得炫耀和书写,宣扬一种“我来过了!我征服过了!”的存在感,让后来者对自己进行佩服和歌颂。

▲ 2011年11月24日,位于山西省安泽县境内盘秀山顶部祖师庙内,精美的壁画正遭受到游人的刻字破坏

随着经济水平提升,普罗大众刚刚实现“出行自由”,自然想要改写千百年来的压抑。游客纷至沓来,争相在景点合影、刻字留名,以此强化自我认同,井底之蛙一雪前耻。

加上从众心理、唯恐落后,先来者势必抢占最显眼的位置留名,后来者覆盖先来者的姓名,改刻自己的大名。

“雁过留痕,人过留名”的占有式存在感无非出于炫耀心理,这其实是人类共有的,但国家的文明程度越高,人民克制得越好,隐蔽得也越好。

隐蔽不等于丧失,后来当代人之所以放弃景点刻字的方式显摆,一来归功于素质,二来是他们找到了一种能向更多人炫耀存在感的方式。

-3- 在构建自我之前,人是这样炫耀自己的

就中国人看来,人生一世若不留下些雪泥鸿爪,就会与草木同腐,故这种“留名”思想才古已有之。古人在游历大江南北时,也特别重视在风景名胜留下一点痕迹,希望通过金石文字和无情的时间抗衡。

地球有人类之初,人就在寻求延年益寿的方式,哪怕是在原始岩洞壁画上、在埃及墓穴里,都已经体现了人对死后的想象。死后还剩下什么?他们寄托于宗教给到的答案,相信人在死后还有灵魂。

的确,人不会因为几十年生命的消失,就随之消失了,一定有些东西会传下去。人无法得到永生,中国人却用一个思想解决了这个问题。

国学大师、中国式管理之父曾仕强教授认为,在中国人看来,一个人只要还能被人记住,他对于世人还有影响,那么就可以得到永生,所以说孔子这样的先贤其实可以认为已经实现了长生。

不过大部分的人都做不到被世人所铭记,所以被子嗣记得就变得相当重要。

▲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被中国人以讹传讹了两千年

在西方以基督文化为背景的背景下,一个人的弥留之际,一定要牧师、神父站在他周围,后代是其次,人这一世犯的罪孽、犯的过失必须得到宽恕,才踏进另外一个世界。

儒家思想文化则不同,这个时刻所有家眷悉数到场,围在床边送最后一程,因为中国人一辈子留下来最实际的就是血脉。中国人历来都很看重宗族这个概念,也很重视香火,只有这样将来才会有人祭祀自己。

▲ 电视剧《大宅门》里三叔为家族挺身而出,当场吞食大烟膏壮烈殉国,即刻报丧,在场所有人行吊丧磕头礼

旧时妻妾成群、儿孙绕膝被认为洪福齐天,所以如今人有了家室要晒,有了子嗣更要晒,外加“民以食为天”,这就构成了社交媒体上最常能见到拿来得瑟的三大主题:美食、恩爱、娃。

人们习惯每天在这些三件事上不断拍照打卡,来为自己的生活定锚,却忘了在吃上的大花费会导致恩格尔系数走高;民间对秀恩爱向来不看好;至于晒娃,更泄漏了为人父母的焦虑。

▲ TVB纪录片《没有起跑线?》揭露香港幼升小残酷真相,一位受访母亲大放厥词

很多孩子尚在襁褓中,新手爸妈便急着为其抢注了微博和QQ,他们希望等到孩子会上网时,QQ已有数个等级,或是微博粉丝已经过万。

也有父母开始替嗷嗷待哺的孩子“打卡”,社交平台成为储存“打卡”记录的最佳场所:“等孩子慢慢长大,我们上传的照片所记录的生活点点滴滴,能让孩子明白,在她的成长过程中,父母所付出的心血。”

他们真的太急于向世界证明自己。

▲ 苦情剧往往跟传统美德、与“娘”有关

贾樟柯在他的电影札记《贾想I》里曾这样写道:

我们的文化中有这样一种对“苦难”的崇拜,而且似乎是获得话语权力的一种资本。因此有人便习惯性地要去占有“苦难”,将自己经历过的自认为风暴,而别人,下一代经历过的又算什么?至多只是一点坎坷。在他们的“苦难”与“经历”面前,我们只有“闭嘴”。“苦难”成了一种霸权,并因此衍生出一种价值判断。

成为父母,他们要通过灭掉自己的欲求与声音,只展示育儿之苦、育儿成果,来向集体文化表明自己没有私心,自己是伟大的。

因而在朋友圈的鄙视链里,孩子一定是远高级于名车名表、珍馐美馔的谈资,它更符合我们普世价值观里的对“人生圆满”的定义。所以尚未构建自我的人,一旦贴上了“孩子TA爸”、“孩子TA妈”的标签后就摘不掉了,反过来视为荣誉,名正言顺地寄生孩子的人生。

▲ 炫娃晒娃不是集中在某一代人身上的问题,而是一种普遍现象

从“替孩子打卡”,到“拿孩子打卡”,无不围绕着过度付出与自我牺牲,这种做法弘扬了自己,却让对方累加道德欠债感。

“听话就是最好的回报”,言下之意拒绝意味着忤逆、不孝。

在中国式的黏稠关系中,一切显得顺理成章,这场真人“养蛙游戏”直至孩子有天自我觉醒才会终结。到那时候,为了向子女证明自己的含辛茹苦,多年来留于网上的点点滴滴,兴许会成为孩子最想要删除的黑历史。

回首过往,若没有了打卡照片替你作证,你人生的种种优越感将从何谈起?

-END-

参考资料

[1] 阿鳥阿鳥,《〈艺术史〉浅析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赞助》,2011年05月04日

[2] 李则宣、黄任之,《“到此一游”背后的心理》,《大众卫生报》,2014年04月01日

[3] 看理想,《许子东:不用着急,社会文化的主流从来不是多数人决定的》,2019年9月27日

责任编辑: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公社网立场,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gongshe9.com/travel/1800527.html